余朝昆校长活着的时候,我就想写他。
2000年那个春天,他永远地离开了仅生活过63年的这个世界,走出灵堂那一刻,我觉得应该写他,无数鲜活的往事奔涌而来,却不知从何下笔。
2007年,时逢昆明三中百年诞辰的吉日,人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他,念叨他。身边的校友,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,还是鬓发霜染的中年人,一脚踏进三中,就会问起老校长余朝昆,说到当年校园淹水、搭桥的往事。
木桌木椅木板搭成的桥,从记忆深处向我们走来;微胖(其实是肾病浮肿)、朴素,永远的中山装,紧锁的风纪扣,一年到头白底黑帮的剪口布鞋。端一只写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口缸,握一卷厚厚的暗红底笔记本。眉宇间流露出长者的慈爱,生气时上下牙咬得“咯咯”作响,普通得就像一名伺弄花圃的老校工。
今天,当我们在校园漫步,踩着脚下绵软的塑胶,感受初冬多雨而湿润的空气,遥远而亲切的回忆正奔涌而来,老校长正向我们走来;那座桥、渐行渐近,正向我们走来……
(一)
从学校大门往校园尽头走去,这是一条约两百米的青石板大道,洁白、厚重、坚硬。路的两侧,青草绿树,虫鸣花香;小桥流水,鱼游池塘;垒石碑文,亭榭长廊。左侧的行政楼,曾经是70年代以来最体面的教学楼,也是每年昆明市的高考主考场。
每年的7月7、8、9三天,是考生最难忘的日子,也是暴雨不期而至的时辰。三中的地理位置如同坐落在市区的“锅底”——最低洼之处。哗哗大雨倾泻而下,书林街、环城南路的积水就向校园奔涌而去来,一夜之间甚至几个小时,浑黄的水灌进教学楼内的走廊,涌进一层楼的每间教室。
天蒙蒙亮,雨还在下,余校长第一个来到学校。拄着长棍,趟着近膝深的积水,弯下腰捞走堵塞下水道的垃圾、树叶。旧雨衣里外湿透,雨鞋灌满了水,他嘶哑着嗓子,和领导、老师们,把课桌椅搬到大路中央。一座、两座,长长的便桥,从教室、教学楼,一直延伸到校门口。高考的学生踏着这座便桥走进考场;上课的学生踩着这座安全的木桥放学回家。
雨还在下,水继续涨,一群年轻力壮的老师,站在水中,把年长的老师、年幼的同学搀扶上桥,甚至用自己的身躯托着他们,背在背上,送出学校。冰冷的雨水和热腾腾的汗水,顺着脸颊滑落。
后来,校园的地基在一层层垫高,年年岁岁,从教室到大路,足足垫高了60厘米。
如今,楼前的草坪,笔直的大道,早已遮掩了曾经水泽校园一片汪洋的踪迹。小草透出油油的新绿,树上簇拥着浓绿的枝叶,似有丝丝浮动的气息。老楼默默见证着三中的发展。
孙中山说:天下为公。一个领导总是以他为公为民的程度,以他对社会对周围付出的多少,来换取人们的支持度,获得社会的承认度。得人心者得天下,真正把私心减到最小最小,把公心推到最大最大的,是校长余朝昆。
我们常说:与其喊破嗓子,不如做出样子。余校长就是这样的典型。他鞠躬尽瘁,只讲奉献;他不顾自己重病多病的身体,也不求任何回报。身为一校之长,他始终坚守平民之德,爱民之心,他常常在不经意间打动了别人,感染了周围。默默奉献的蜜蜂精神,吃苦耐劳的老黄牛精神,是余校长身体力行总结出来的,也是他在三中奋斗30多年的真实写照。
(二)
1961年,余朝昆从昆明师范学院化学系毕业来到三中,他一干就是36年,他把人生最美丽的年华献给了学校,他用自己的心智汗水滋润着脚下这片40多亩的土地。
曾经,他是60年代昆明最年轻的学校书记、校长,作为一校之长,他深知教学质量的重要性。1978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,偏于城南一隅的昆三中,以大面积的高分和高上线率以及出了理科状元梁晓玲的优异成绩,从30多所中学里脱颖而出,成为昆明市第一批重点中学。
余校长爱听课,每周都听十几节课,他听课的笔记至今保留着,足有一米多高。每天,他都端着圆板凳,逐个班级的听课,许多青年教师的课,他甚至听了一二十节,听课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。他鼓励你,说起很多教师的特点长处,他如数家珍。80年代分来的大学生,他亲自为他们安排住房,送书籍甚至送台灯给他们。他对青年的厚爱与期待,轻轻地融在每一个细节中。作为化学教师,他也希望自己继续留在讲台上,但他把更多更好的机会,留给了年轻的教师们。
他以德报怨,委曲求全。工作有了偏差,他立即站出来,将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,大会小会作检讨,目的只有一个,维护党内和学校的团结。他一次又一次为教师争取住房;他多次把教育局专门分给他、照顾他的套房,让给新调入三中的老师。他的家在又窄又破的小巷里,一座独门院,三间低矮的平房:光线黯淡,潮湿阴冷,雨天尘土泥水渗漏;使用的是巷口的公共厕所。大多数人家用电炊烧煤气,他一家三代六口人还在烧蜂窝煤。
他穿得太简朴,有人曾窃笑他“土”,没有校长风度;以为他太抠、不会花钱。其实,他有权不私,有名不显,权倾一校却两袖清风,这就是他的校长风度,他被人们亲切地称为“平民校长”。他不是不会花钱,他走后,杨冰书记说,余校长把每一笔党和政府发给他个人的奖金、津贴,全部登记入帐,交给组织作为党费。
(三)
他像一头牛,只知道负重,没完没了地受苦。多苦、多累、多繁的工作,他都去顶。也许,是任劳任怨的品质害了他。为了办好一位青年教师的调动手续,他一次次坐进县二中校长办公室,忍受那个校长的冷淡无理,最后那个校长被感动,盖章签字放人。为了让一位知名教师调入三中,他一趟趟坐着又颠又危险的小面包车,奔波于昆明与红河之间。
他劳而无怨,他象一名战士,只要前方有情况,就毫不犹豫地冲上去。曾经,学校食堂人手少,学生吃饭拥挤,每天中午他都到卖饭的窗口维持秩序,帮师傅收票,学生吃完散尽,他才端着大口缸,吞咽早已冷透的饭菜。他一年上班多少天,每天工作多少小时,你无法计算得出,学校就是他的家,他把整个的自己都交给了学校,献给了教育。
他用爱心征服了多少人?温暖了多少代?你无法统计得出。他去世时,无数师生情不自禁地悲泣,为他送行,这其中,包含了对他早逝深深的遗憾,以及对他无尽的依依不舍之情。
他以自己无私的爱,泽被无数的人,后人怎可淡忘呢?他这一生在旁人看来有太多的遗憾。90年代初全校游历瑞丽保山,50多岁的老校长坐在大客车的最后一排;到成都7中参观学习,顺路爬峨嵋游乐山观都江堰,德高望重的余校长带领几名职工守护学校。唯一一次出省是1995年出访天津一中,六天行程他有四天都是听课、座谈。
他一生不懈追求,努力奋斗,就像台机器不停地运转。退休了,他该享受云淡风轻的日子了,而这台机器却濒于报废的边缘,当三中这辆优质跑车正驶入现代化的高速路时,这机器却永远地停止了运转。
(四)
三中人为老校长而深深地遗憾,这遗憾又转化为久久的思念,无言的行动。这凝聚成为三中人的四种精神。
在成长的历程中,余校长为年轻教师搭建了一座心桥,让他们从此岸通向成熟的彼岸;余校长为一届届三中学生,创造了一座成功之桥:从中学一脚跨进大学的门槛。
这座桥是有形的,是当年校园里那座桥;也是无形的,是天边的那座彩虹之桥。
面对老校友,想起老校长,回忆那座桥。